再也不會有任何的旅行,如同這次般沈重。他讓人再次認知了「沈重」的重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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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災後的寶來街上,至今仍十分寂靜。

由於我們並非長期駐紮在此的合作者,此次行程的重點也非攝影,看得出來居民並不樂意接受拍攝。時刻敏感。我隨意拍些風景的局部,想起橫山 操畫的「越後」風景,他說他並不談論鄉愁,只是畫遭遇戰爭後的現狀,繪畫風景的原因,是要後人知道現在的人的心情,所以他不拍照。攝影,說來的確就是視覺的佔有欲。新聞即時播報用的畫面,早已在風災那陣子傳遞出去,淪落至今的乾燥現場怎麼拍,都像工地的局部。電視畫面裡頭的小林村,只是偌大現場的一小點,那個豎牌「SOS死亡32人」的吊橋隘口,在巨大落石堆砌而成的新天地間如此渺小,我們站在裡頭,也這樣的渺小。曾緊緊揪著情緒的新聞畫面現場,渺小到同行的我們,在漫天無止盡的風沙中,是深深的沈默。

 上週,因為工作的緣故,我與十幾位同事一同到六龜,瞭解八八風災的重建工作。有一位全程參與風災過程及重建工作的李老師,逐步由甲仙、寶來半壁河山的前因後果,講道寶來如何在停水停電後,才遭遇偃塞湖潰堤,與大家奔逃至安全之地後,搶救傷患、物資分配等複雜的過程。李老師是從都市躲到寶來的陶藝家。那兩天他的解說時而激動,時而哽咽,時而緩慢,時而回憶,腳步卻一直是急促的,半年駐紮在重建區,風沙讓他的聲音嘶啞。我很早就認清自己不會是像他那樣能站在第一線面對劇烈生命現象,且親力親為無怨無悔的創作者,儘管,我也在創作中與人討論生命,也瞧不起只會向政府討取自身利益的創作者。我僅能認知自己的工作,讓我的影響能對他們這樣的一群人有更大的安慰。我知道他已在心裡醞釀他的作品。在旅程結束前,我對他說,他是真正的藝術家。「當時整個鄉公所,都不知道寶來已經很嚴重了,只有一位王課長因為開車上班經過,看到那情形,在鄉公所流著眼淚,要大家動起來。但已停電的鄉公所沒有人理他。」「現在看到山頭那間締願寺,在風災的時候,主動負責了大部分的便當,一餐可以製作八百個便當,是很驚人的數量。但另一間寺院(筆者匿名),則拒絕收容災民,僅招待災前在寺裡進香的香客。」走到社區營造與當地產業的重建工作。「這裡重建的是警察局,也是日本時期派出所的位置。這棵大樹生病了,請了樹醫生來看都說沒救,村民們將樹圍起來,從樹的根與氣鬚去救他,最近似乎有點起色。但醫生說是迴光反照。」若不是李老師,貿然地跑到這裡,也不會曉得自己到底在看什麼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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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壁上凹洞的杯狀物,是燕子的巢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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隧道裡的山壁可見地層沈積的過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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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半的行程,得要完成三次會議,除此之外,就是不停在頹圮的山河中行走。每個人走得非常疲倦,但都有堅強的意志。能與這些伙伴同行,我感到無比的榮幸,部分伙伴原本就長期參與社會工作,以此實踐社會學或生態學研究,大家懂得謹慎地商討有效的辦法,提醒自己避免知識份子的傲慢愚騃。遙遙無期的重建工作,比起在媒體螢幕前隨著資訊片段的判斷,裡頭所牽扯的人文、社經、生態、政策因素都更複雜,現場讓我們的心裡感到緊縮,因為從來沒有一個旅行,具備像這樣讓人想去描繪「沈重」層次的慾望。我們在我們的國土上旅行。我們一直在吃沙。心裡卻不感到空虛。對資淺的我而言,真正建立在現象的長期參與,且能與不同專業慎重而踏實的討論氛圍,是我很多年未見的。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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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晚上梳洗完之後穿著簡單的短褲,想到大廳看看是否有電腦可使用,結果同隊的幾個大老在門口開酒喝。這些大老皆大我一個世代,意氣風發在談論他們的青春,談論他們的社會運動,看到我這黃毛鴨經過,就招呼我去坐著,旅館只有我們這隊人,寶來的晚上只有狗吠聲,這裡的狗體格又大又壯,沒有娘娘腔的都市習氣。夜晚的寶來,是狗兒嘶吼與賽跑的天堂。其中一隻黑狗在涼涼的夜色裡,走到我身旁來,要我摸摸他的頭,在我給他幾塊零食的當兒,發現他缺了一隻眼睛。土撥鼠大老與我談「大河戀」那部電影。我說我第一次看是國中二年級的時候,土撥鼠很驚訝,他說那部電影裡頭的父親,與他的父親性格非常相像。話題轉到關曉榮90年代,在人間雜誌發表台北八尺門原住民的紀實報導。土撥鼠說他當年看到關曉榮寫的報導,痛哭流涕。那幾篇報導我前陣子才研究過,關曉榮也寫紀實報導,最著名的照片,是拍攝一位扛著米的八尺門原住民那張照片。我在1998年出版的人間雜誌看到關曉榮的文章,補充一些創作者立場的文字資料,土撥鼠讀文的情緒反應讓我感到驚訝。隔天,我在山路上問土撥鼠,為什麼說看到關曉榮寫原住民的文章,有那麼大的感觸,土撥鼠說因為他的父親,正是八尺門當時的教會牧師,他從小就與阿美族原住民一起做禮拜,但他從不知道他們在當時,正遭受那樣極度不平衡的對待,他的父親從不對孩子提這些事情。後來走向人文取向的環境生態學,或許也是其中一個原因。

老陶講他當年是如何因為女朋友的關係,開始參與社會工作。一直都穿著短袖,研究化學並且提供好酒的香功大師老梁,酒量則非常驚人。隔天老陶必須提供一場重量級的談話,因此當晚看似男人們暢快的酒會,但老陶的腦中,已在醞釀此行的批判。夜涼如水,缺一隻眼的大黑狗,已追逐小黑狗去,另一位小妹妹,因為喝到好酒還追酒,有點茫茫然,我陪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後,也回自己的房間去了。當晚睡得很熟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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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隔天的會議中,我才認識另一位同行的鳥,鳥在這個工作比我資淺,研究植物學與人類學,正在寫英國的博士學位論文,是很標準北一台大外國博士的形象,富有生態使命感,慈悲內斂,很有質感,與曾當過重考生,話常常要分很多次卻還說不清楚的我,十分不同;藝術創作者,在非藝術圈的場合,大多都是一個讓人尷尬的角色。據說她的先生是優人神鼓的鼓手。午飯的時候,鳥把自己的便當拿來與我同桌,一起談論剛才會議中的觸發。老陶發言有種社會學者「無意識懶散」的風采,十分瀟灑,用餐時讚賞我的發言內容,讓我有些得意。同桌的土撥鼠吃飯很快速。回程有一段行走的山路,我跟研究影像的犀鼠提議:「這旅程這麼沈重,應該來賽跑,看誰先跑到路口。」並且自己乾笑兩聲,認為自己即使多年未跑,應該也比這些老傢伙有體力上的勝算。對我這黃毛鴨的提議,犀鼠十分詭譎地說:好阿!

但我隨即看穿了他的計謀。這來自個人職業敏感;我們計算別人習慣了,總不會反過來被自己人給計算了;大家還是一同順著山路走到路口,沒有被我荒唐的建議給打散。要是我母親在現場,非指責我不知輕重不可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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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:文中的土撥鼠、老陶、老梁、犀鼠、鳥都是德高望重的長輩,基於工作內容未能公開,以代號稱之,希望土撥鼠、老陶、老梁、犀鼠、鳥若見到本文不要見怪。 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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